凡煙小說

☆、望梅閣老無妨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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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皇城。

硝煙。戰火。

後面兩個詞,原本極少與前面這個詞聯系起來,然而在瀾國的景暉九年,帝都亂成了一團。

自瀾國開國之君創立以來,源遠流長,居功甚偉的風飄絮,竟恃寵而驕,公然與國主打起了擂臺。

國主憑借皇城親衛和“北闕禁軍”羽林衛,雙管齊下,夾攻風飄絮總部風聞衛。

當日,木質建築熊熊燃燒的烈火,染紅了半邊天。金陵城裏來來往往的馬蹄聲,逼得滿城百姓大白天關門閉戶。

風聞衛門口的長街早已封了。風聞衛的大門之外,站著一排排彎弓待發的羽林衛。風聞衛的院墻上,趴著一隊隊裝備精良的私軍。

羽林衛統領霍卿玉越眾喊話:“素聞風飄絮精忠報國之名,沒想到只是一群蠅營狗茍之輩!”

風飄絮叛亂的同知,四十一歲的潘璋,隔著院墻冷冷言道:“陛下不賢,不堪為帝,我等甘冒不忠之名,正是為滄瀾搏一個大好河山!”

霍卿玉道:“爾等放肆!天意如何,豈容吾等定奪!”

潘璋大笑三聲:“如子事父,如臣事君,又如何?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,臣視君如寇仇!”他的聲音中透出悲憤:“九年,新皇即位九年……我風飄絮,在哪裏不是身先士卒?只說沒在昭國軍中的探子,少說也有幾百人了!做獵戶,開酒家,入內宅,陪笑臉,我風飄絮部下,哪一點對不起瀾國上下!”

潘璋雙目如電,掃向對面的軍隊。被那眼光一懾,許多人竟是低下了頭,不敢看他。

“然職責之內,安敢言苦?陛下愛惜名將,卻也不妨!但為什麽要讓何晏來主持風飄絮!論身份,我等代代忠臣,何晏只是敵國降將;論能力,我等無所不通,何晏只懂兵法軍陣;論經驗,我等數十年宦海浮沈,何晏年不過而立!我等辛勞數十年,卻換來帝王猜疑!國不成國,家不成家,如此帝王,不要也罷!”

話音未落,他右手一揮,身邊部下當即喊道:“放箭!”

又是一輪腥風血雨。

顧瑜只覺得可笑。風飄絮覺得天意不公,殊不知,“天意從來高難問,況人情老易悲如許”。這世上,本就沒有“公平”二字。

可是這不公的天平的向下傾斜的一端,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,竟是誰也不知道。伴君如伴虎,不過是掙命罷了。

那天是萬裏無雲的晴天。冬日,即使是金陵也還是那麽幹燥。

久攻不下,霍卿玉命令羽林衛用了火箭。風聞衛的大門也不過是木頭,見火就著。濃煙滾滾,火燒進連城別院。離開了風聞衛的院墻,風飄絮麾下私軍失去了唯一的優勢,只能徒勞的做了活靶子。

在一地哀嚎的傷員裏,顧瑜看見了夏煌。

那個她一直當成弟弟,卻毫不猶豫的背叛了她,差一點置她於死地的夏煌。

夏煌半跪在地上,繃緊了脊背。她的劍抵在他頸上。

“你後悔嗎?”她問,“你……還可以回來的。”

夏煌搖頭,俊美的臉上劃過決絕的神色。

“夏煌……從未後悔,也從不覺得自己錯了。只是,自己選擇的路,後果也要自己背負,僅此而已。”

他笑著,閉上眼,突然向顧瑜的劍刃撲上去。

他倒在血泊裏,嘴裏喃喃的在說什麽。

顧瑜沒有聽到,他喊的是“瑜姐姐”三個字。

我親手埋葬了自己的良心,推你入絕望的深淵。然而我不後悔。

所以這樣的我,得此一劫,死於非命,倒也沒什麽說不過去的東西。

風飄絮的總部風聞衛,經此一役,全滅。

直接參與叛亂的風飄絮成員,或死或亡。未參與叛亂的風飄絮成員,查明與叛亂無關的,留職待用。與叛亂有關的,削職為民。

風飄絮這個名字,一夜之後,在瀾國不覆存在。取而代之的是驚瀾衛。驚瀾衛統領未定,暫時掌管驚瀾衛的,是陛下親命的顧瑜。

顧瑜在這場戰役中一鳴驚人,由原本的正五品千戶連升三級,直接跳到從三品的同知。她是個散漫性子,信馬由韁,一下子要管偌大一片地界兒,忙諸般事務,一時真是處理不來。

“陛下,您何苦讓顧瑜來幹這吃力不討好的營生。”

劉子玉暗搓搓的磨著牙。

你不幹,他也不幹,難道要老子親自幹嗎!

然後他就惡劣的對顧瑜笑:“不幹也行,風飄絮說朕要重用何晏,才導致他們起兵叛亂,朕可不能落人口實,不如選個良辰吉日,先把何晏處置了如何?”

顧瑜臉上一陣青一陣白。

“臣,顧瑜謹遵聖意!”

舊貌換新顏,顧瑜感覺到的最大變化就是忙。

忙,忙,忙。

之前風飄絮整個機構算自成一個體系,部下犯了錯,少有送到刑部大牢去處理,多是直接過風飄絮的刑堂。現在風飄絮的餘孽如何處置,男多少人,女多少人,處置輕重,一邊要打壓金陵城內的盤根錯節,一邊還要安撫國都之外的探子暗棋,聯絡方式,聯絡名單,怎樣一應俱全的繼承,水到渠成的聯系,真是讓顧瑜著急上火,頭發都掉了一把。

劉子玉也不輕松。之前風飄絮掌管情報之事,朝中大員多人人自危。現在曾受風飄絮庇護的,擔心陛下拿到證據翻舊賬;一直和風飄絮不對付的,見驚瀾衛換湯不換藥,群起而攻之,反對陛下再設皇家情報機構。每□□上,除了痛哭流涕陳情的,就是怒發沖冠上書的;光是安慰要撞柱明志的幾個禦史大夫,就差點讓劉子玉吃飽了兜著走。

倆人各自忙得天翻地覆,誰也沒想到,暗室之中竟然還有一個人在。

那暗室是特別修建的,為保密起見,暗室內有鐵管連接外部,裏面的人能聽到外面聲音;但是任他打鼓敲鑼,裏面的聲音,外面的人一分也聽不到。

何晏被困在暗室裏三日三夜。起初她還抱著微薄的期望,想著顧瑜或許只是有事出去,一時三刻,最多一半日,便可見到顧瑜;即使見不到顧瑜,總有人來送一日三餐,或者劉子玉也會來,到時候,顧瑜的去向一問便知。

沒想到一等便是三十六個時辰。

她敲門,無人應答;喚劉子玉,喚顧瑜,喚宮人,無人註意。窗楹窄小,難以脫身;暗門是金屬所制,厚重無比,她若是平日完好無損,或可持劍劈開,可此時她重傷未愈,更兼身側一件兵器也無,只能望梅止渴,畫餅充饑。

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出不去,何晏反而安靜了下來。至少,她得先想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被困在這裏。

瀾皇劉子玉應該是無意殺自己的,若是有意,自己去找他的那天晚上,他就可以下手。劉子玉看起來像是信了她的話,叫人召了顧瑜來問話。如果他信了顧瑜有罪,那麽為顧瑜辯解的自己也難辭其咎,該被一同處置才是。他既然把顧瑜帶進來,就證明他相信了顧瑜是清白的。風飄絮和顧瑜,總要有所取舍。

若是陛下不敵風飄絮,覆巢之下,豈有完卵;亦或者,陛下為了平息風飄絮的反擊,丟卒保帥,亦是難說。

左思右想,心中一團亂麻。多思無益,她索性放空思緒,倚在床上抱了靠枕補眠。

如果就這麽死了的話,也很好啊。

很久以前,看過的《趙氏孤兒》裏,公孫杵臼問程嬰:“你說,死和活,哪個容易?”程嬰答他:“死容易,活著才難。”

於是公孫杵臼死在了搜捕嬰兒的士兵刀下。而程嬰忍辱負重,叫趙氏孤兒認賊作父,幾近二十年。

暗室中,只有桌上有一壺冷茶。何晏索性懶得去飲,任憑自己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。即使不對著鏡子,她也知道自己的嘴唇幹裂,目下青黑,雙頰泛起不正常的嫣紅。

暗室無時計,只有通過東升西落的陽光,確定又過了一天。第三次太陽爬上來的時候,何晏已經虛弱到拿不起茶杯的地步了。她苦笑一聲,靠在桌前,雙目無焦距的看向門口。

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咦,這倒是少見。何晏想著,想這幾日來來往往的都是宮人,一個個腳步恨不得比貓還輕。如今這位是有什麽大事?

然後便聽到哢嚓一聲,一直未曾打開的門轟然開啟,有誰從門外快步沖了進來。

“何晏!何晏!何……”話音未落,顧瑜緊緊撲到何晏身上,上下掃視了一圈,方才松了一口氣。

“咳……”何晏想說什麽,卻發現嗓子已經幹澀到生疼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。“我沒事,不用擔心。”她笑著看顧瑜,突然覺得身子一輕,竟是被顧瑜抱進了懷裏。

何晏當即羞紅了臉,卻不敢開口讓顧瑜放她下來。事實上,就算讓她自己走,以她現在的體力,也是走不出這房門的。

被顧瑜遠遠甩在後面的劉子玉,緊趕慢趕終於趕了上來:“顧瑜!自己一溜煙先走了,倒把朕甩在後面,是個臣子應該做的嗎?朕告訴你,你這是大不敬,大不敬!”

顧瑜露出一抹反應過來的笑:“是臣一時心急,萬望陛下贖罪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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